【神话与现实 - 序】唯物史观视角下的神话

Sun, 06 Sep 2026 18:52:08 +0800

翻开希腊神话，看到宙斯手握雷霆、高高在上地统治奥林匹斯山，人们或许习惯将其归结为“古希腊人浪漫而肆意的想象”。

但如果去除神话的光环，冷酷的现实就会浮现：宙斯并不是什么正义的维护者。他只是个投影，是个铁器时代的父权奴隶主首领的投影。他手里的雷霆是绝对的暴力手段，他的掠夺是对私有财产和女性生育权的宣示，而他建立的所谓奥林匹斯秩序，不过是古希腊城邦中，奴隶制国家机器的官僚体系。

从来不是神明创造了人类社会。恰恰相反，是人类创造出了神明。神话只是人类社会发展阶段的镜像。古希腊人的生活，依赖奴隶劳动，充满城邦兼并战争，父权绝对主导。他们无法想象出一个博爱平等的造物主，自然只能将他们现实中最高统治者的贪婪、威权、暴力和私欲投射到奥林匹斯山上。

这次打算新开的专栏取名为 Mythos & Reality（神话与现实），正是为了尝试揭示这层一直被掩盖的映射关系。

漫长的人类史中，神话、神秘学、宗教乃至高深的哲学，常被奉为超脱于世俗之上的“神圣知识”。然而，马克思和恩格斯在近两百年前就已看穿了这个秘密。人类首先必须吃、喝、住、穿，然后才能从事政治、科学、艺术和宗教。因此，不存在神仙或是救世主创造神话，创造神话的是那个时代的生产力水平、私有财产的分配方式、家庭的组织形态，以及国家暴力的凝结过程。

当人类还在用石器采集野生果实，没有剩余财产时，神灵是无脸的大地母神和自然的风雨；当金属工具爆发出剩余财富，私有制产生，母系氏族被推翻，神话里便轰轰烈烈地上演了“英雄杀死巨蛇”，“父权主神登基”；当国家机器建立，军队和法庭斩断了血缘，神话便成为维护统治合法性的官方法权，也就有了所谓的“君权神授”。

人们常说，神话是虚构的，而历史是真实的。然而真是这样吗？在人类文明的早期，没有档案库，神话就是古人眼中唯一的历史。而在漫长的时间中，绝大多数所谓的正史，也无非是统治阶级为了利益精心编织的合法神话。这样来看，神话和历史并无本质的不同。

既然神话和历史都是被建构的叙事，这就产生了相对主义：如果所有叙事都可能是谎言，如果只有相对的叙事，没有绝对的真实，那我们研究神话和历史还有什么意义？

唯物史观给出了答案。叙事是相对虚构的，但是迫使人们去建构叙事的物质条件和生存境况，是绝对的、真实的。饥饿是真实的，铁器的锋利是真实的，被剥夺了土地的奴隶的痛苦是真实的。

正因为谎言本身就是真相的倒影。没有人亲历过全部的历史，但人类的物质生产却会留下不朽的烙印。

在唯物史观的视角下，我们不会试图去争辩神话里的神仙是否真的存在，也不纠结于史书里的传奇是否严丝合缝。唯物史观的使命是拨开现象看本质。究竟是什么样的工具、什么样的土地、什么样的财产分配，让那个时代的人们，选择用这样的神话与历史来讲述自己？这便是本系列想尝试去做的事情。

这个系列前几篇打算先跟着《家庭、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》的脉络，先看看人类如何从无阶级的自然部落，一步步走向私有制、父权家庭与国家暴力，以及这些变迁如何在神话中体现。也许能算作这本书的导读。之后，再看看国家如何将神话变成正统的宗教，而无法收编的原始残余又是如何变成地下的神秘学。也可能会涉及到现代。可能更新很慢，期待一下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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